关于成功、聪明和人生意义
从中美社会共享的优绩主义想象出发,讨论成功、聪明与人生意义如何被捆绑,又如何在上升停滞和 AI 到来后重新松动。
其实中国和美国本质上还挺像的。
当然,两国有完全不同的历史、制度与文化传统。但如果暂时放下这些宏大的区别,去观察普通人如何想象自己的一生,却会发现一种惊人的相似性:两边都很“卷”,都崇尚努力,都相信教育,都对个人成就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。一个好的人生,似乎总意味着进入更好的学校,获得更好的工作,赚更多的钱,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,然后给下一代提供一个更好的起点。
中国人熟悉“知识改变命运”,美国人熟悉 American Dream。它们使用不同的语言,却讲述同样底色的故事:你的出身也许无法选择,但只要足够努力、足够优秀,你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这就是优绩主义(meritocracy)的故事,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故事,可惜是个假的故事。
事实上,优绩主义从来不只是在回答一个制度问题——社会资源应该怎样分配。它还悄悄回答了一个更加私人、也更加危险的问题:
什么样的人生,才算是一个值得过的人生?
当努力、能力与成功被连接起来以后,成功便不再只是一种幸运的结果。它逐渐成为一个人的能力、品格乃至价值的证明(因为他现在很成功,所以他很努力,所以他值得成功)。相应地,失败也不再仅仅意味着境遇不佳,而越来越容易被理解成一种个人意义上的失败。
于是,倒果为因,成功的现状解释了成功的合法性。此外,它还包含一个更深的承诺:
随着优绩主义的阶梯往上攀就是最值得过的人生,这是不言自明的。
此岸化的彼岸
可是,人为什么如此需要这架梯子?因为人总想“有目的、有意义地活着”。在前现代社会,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。因为已经被宗教打包解决了:人生为什么值得过,苦难为什么值得忍受,什么是善,最后又会去向哪里——这都是上帝的指引。
然后,上帝死了。
问题是,上帝死了,人对意义的需要并没有跟着死去,于是现代人只好继续寻找新的东西来承担同样的功能,而优绩主义大概就是其中最成功的一种。它保留了宗教最重要的结构,却把一切都世俗化了:救赎变成成功,德性变成能力,恩典变成资格,最终审判变成社会排序。
它不再许诺另一个世界,却告诉你救赎仍然存在,只不过被推迟到了未来:只要不断变得更优秀、爬得更高,总有一天你会抵达那个更成功、也因此更值得肯定的自己。
这就是“此岸化的彼岸”。我们不再等待死后的天国,而开始等待成功之后的人生,于是现代人可以花掉人生的大部分时间,为那个“真正的人生”做准备,并且始终相信,只要再往上一点,一切就会得到解释。
这大概也是优绩主义最精妙的地方:天堂永远在下一阶。
当电梯不再向上
优绩主义最适合生长在一个上升的时代里,因为只要大多数人的生活确实在变好,“努力会得到回报”这件事就毋庸置疑。一个人比父母受了更多教育,去了更大的城市,做着更体面的工作,也确实拥有了上一代不曾拥有的消费和选择,于是个人努力、社会进步和人生意义被自然地缝在了一起,很少有人有必要追问其中究竟有多少来自自己,又有多少只是恰好身处一个向上的电梯:在向上的电梯努力地做俯卧撑,也依然确实是在向上。
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电梯开始变慢,甚至停下来的时候。
当一个人读了更多书、工作更久、掌握了更多技能,却发现自己未必买得起父母当年买得起的房子,也未必能获得上一代曾经默认存在的稳定和上升空间时,优绩主义的神话也自然就开始破灭了。上一代人的成功很容易被重新解释成能力和勤奋的结果,却忘了资产价格、人口结构、全球化、城市化和经济增长本身就是巨大的时代红利;而当这些红利不再重复出现,后来者即使同样努力,甚至更加优秀,也未必能得到同样的结果。
到了这里,优绩主义真正动摇的已经不只是它关于分配公平的承诺,而是它关于人生意义的承诺。因为如果努力并不保证上升,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努力,为什么优绩主义许诺的还会是不言自明的“正确人生”?
于是,生活在现代的我们不得不放弃优绩主义的幻梦,重新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:
如果努力不能证明什么,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活?
爱智慧,还是爱证明自己聪明
读 PhD 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Doctor of Philosophy,至少从名字上看,应该和“爱智慧”有关:对问题本身有兴趣,想知道事情为什么如此,想把那些习以为常的概念拆开看看,想知道一个解释究竟解释了什么、又掩盖了什么。
但现代 PhD 很容易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读更好的学校,跟更好的导师,发更好的论文,去更好的地方,然后得到一个更好的 title。于是,做研究也进入了优绩主义的阶梯。当然,这可能也是一种共谋,没有优绩主义的幻象,哪来那么多年轻人跑去读 PhD 呢。
“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”和“我需要一个可以发表的问题”其实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:一个人当然可以同时热爱研究、在乎论文、在乎职业,也没有必要假装自己超脱于现实。但如果把 paper、citation、prestige 和下一份工作全部拿掉,还剩下什么?
如果对事物为什么如此没有兴趣,对概念和前提没有怀疑,对理解世界本身也没有什么欲望,那么读 PhD 到底是为了什么?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答案:因为这是优绩主义阶梯自然的下一阶。
于是,一个以“爱智慧”为名的学位,变成一个证明自己聪明的终极凭据。
当“聪明”也不再稀缺
然后 AI 出现了。其实我经常说,尽管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 AI 可以做这个做那个,可以写代码,可以画图——但是我们每个人仍然都还是会真正低估 AI 会给我们带来的冲击。
优绩主义的瓦解,可能正是其中更本质的一层。如前所述,PhD 至少还是某种“证明自己聪明”的终极凭据;但现在的问题是:你还能有 AI 聪明?
如果这个命题在前两年或许还有争议,但是到了 2026 年的今天,或许最看不起 LLM 的人也不得不承认:AI 能做菲奖级的工作,那些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懂的。其实这也是相当“优绩主义”的,数学正是这种“聪明”鄙视链的顶端。
这也是 AI 和过去那些工具真正不同的地方。搜索引擎让人更快找到知识,计算机让人更快完成计算,但它们没有动摇“聪明的人”这个类别本身。AI 第一次让很多人直接看到,那些自己花了十几年训练出来、甚至拿来定义自己的能力,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稀缺。
于是,“爱智慧”和“爱证明自己聪明”的区别显现出来了。如果读 PhD 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,AI 当然令人不安;但如果读 PhD 是因为真的想知道,那么事情反而简单得多:有了 AI 这无比强大的工具,只会帮助我们得到更多智慧。这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。
所以,还剩下什么?
于是,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不得不放弃优绩主义的幻梦。
重新面对那个被它暂时遮住的残酷问题:
如果努力不能证明什么,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活?
所以还剩下什么?
什么也没有。
人生没有一个预先存在、等着我们去发现的意义。没有答案,没有彼岸,也没有“上岸”;没有一劳永逸、适用于所有人的通解,也没有一个终于抵达之后,就可以从此“公主和王子从此永远幸福生活”的终点。
剩下的只有不断地反思、选择,然后再反思: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?什么东西值得我付出有限的时间?什么样的生活,即使没有任何人替我证明它是“成功”的,我仍然愿意投入一生去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