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体性、AI Agent,和不想被对齐的人

Jun 26, 2026

从工作中的“对齐”经验出发,讨论人在 AI agent 时代的主体性:人和 agent 的区别不只是能力,而是信念、历史、责任,以及是否需要为自己的判断辩护。

从 defend 开始

我的一些朋友逐渐开始工作了。有时候他们会跟我交流一些体会:

不需要我 defend 的东西都不累,让我写 rebuttal、做 defense 的才是真的累。

这也让我反思,为什么我如此抗拒在大厂实习时感受到的那种生活。最令我感到不适的是:当一个领导的想法来跟我“对齐”时,我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“如何更好地执行”,而是“我是否相信这个判断”。如果我不相信,我就会自然地想 defend 我自己的 belief。

人和 agent 的区别

于是我说,“或许人和 agent 的区别就是:人有自己的 belief;人总是会想 defend 自己相信的东西”。不过转念一想,或许人并不总是会 defend themselves,但我自己却总是会 defend 我的信念。当领导来跟我对齐的时候,他们期待的常常不是一个有信念的人,而是一个能听懂、能对齐、能执行的 agent。

现代社会在系统性地鼓励和制造这样的 agent。但现在已经是 AI 时代,于是我们不得不严肃面对一个古老的问题:人和聪明机器的区别是什么?

主体性来自限制

一个 AI agent 可以规划、执行、调用工具、完成任务,甚至在语言上表现得像是“有观点”。但它并不真正拥有自己的信念。它可以说“我认为”,却并不需要为这个判断承担后果;它可以修正错误,却没有一段不可逃避的历史;它可以有目标,却没有一个必须成为自己的处境。

人的主体性恰恰来自这些限制。人会生老病死,会失去时间,会被他人评价,会伤害别人,也会被伤害。人不能无限重启,不能把昨天的自己清空,也不能永远说“这只是上一轮输出”。人的选择会沉积成历史,历史又反过来塑造他是谁。

因此,主体不是“什么都能做”的存在,而是“不能逃避自己所做之事”的存在。

现代组织里的主体性

但现代组织并不总是欢迎这种主体性。现代性一方面把人从传统身份、宗族、土地和等级中解放出来,另一方面又把人重新嵌入市场、公司、官僚制、学校、平台算法和绩效系统之中。系统不需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、承诺和责任。恰恰相反,从经济理性的角度看,主体性常常是摩擦:主体会问为什么,会拒绝,会怀疑指标,会在道德上犹豫,会不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组织叙事。

于是,现代社会提供了一种看似自由、实则贫乏的选择:你可以自由选择成为哪一种组件,但很难拒绝组件化本身。

职业作为主体性的训练

AI agent 的出现只是让这件事变得更明显。凡是一个岗位越容易被 agent 替代,就越说明它原本就不怎么需要人的主体性。它也许需要智力,需要训练,需要服从,需要稳定输出,但它未必需要一个人拥有自己的判断和生活计划。

  • 不需要主体性的工作,不应该占据人的一生。
  • 压抑主体性的工作,不应该被称为理想职业。
  • 消灭主体性的组织,不应该要求人的忠诚。

在选择职业时,不应当只问这份工作给我多少钱、头衔、稳定性和上升空间。还应该问:它是否需要我作为一个主体存在?它会训练我的判断,还是训练我的服从?它会让我拥有更清晰的信念,还是让我更擅长对齐叙事?我在这里工作五年后,会更像一个人,还是更像一个可替换的 agent?

一个好的职业,不一定宏大、精英或高收入。一个老师、医生、厨师、维修工、研究者、工程师,都可以有主体性。关键不在岗位高低,而在于这个工作是否允许人对自己的判断、技艺、责任和后果说:这是我的。

对我来说,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被研究吸引。研究并不轻松,但它最累的部分恰恰就是不断 defend:defend 一个问题为什么重要,defend 一个判断为什么成立,defend 一个方法为什么值得相信。它要求我站在某些 belief 后面,并把它们承担为“我的”。